远见与创新

2006-01-16

沈从文传

The Odyssey of Shen Congwen
美Jeffrey C.Kindley著,符家钦译,国际文化出版公司,05年10月第一版。

这是一个真性情的人。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上,他想到了什么,就说什么,不论是自己的内心世界,还是对周围人、事和社会的感受,他在作品里几乎是毫无顾忌地刻画。真性情带来真文字,得到大家的喜欢。

而他的性格中,坦诚率真可能是最大的特点。这份坦诚率真是湘西苗族文化给他的,而他也很享受这份坦诚和率真,一生以此而可以恬静安详。不让我写文章,我去研究古代服饰,依然悠然自得。

从文祖父二十左右组建地方军抗太平军,25岁升贵州提督,孙子却不争气,逃学、打架、撒谎、赌钱,帮人写情书,总之就是一点正事不做。但他却不是一个坏孩子,只是不喜欢守规矩。他喜欢书法,字写得不错,醉心文学,喜欢清新的诗,特别爱李商隐的诗,因为他真性情,少用典故。他也喜欢锤炼词句,博览群书,好交朋友,和每个人都相处得不错,又是将门之后,所以在湘西驻军当中过得还不错。

然而湘西实在太乱了。土匪军阀靠着鸦片收入,互相吞并,只知道滥杀无辜,普通的百姓几乎没有活路。从文受不了。他从《改造》、《新潮》和创作社刊物中发现了五四的精神并为之倾倒,在一场大病里死里逃生,他说,我再也不能忍受了,决心到北京,追求一种崭新的生活。他说:"我来北京寻找理想"。他又说:"我想读点书,读好书救救国家,这个国家这么下去实在要不得!"

但他又能怎么样?到了北京,穷困潦倒,在湘西会馆苦熬。这时候,他倔强的反抗性格出来了,开始自我奋斗,不认输。他的初出茅庐是在北京《晨报》副刊上(想不到《晨报》当年这么不错,现在的《晨报》应该想想怎样才对得起先人)。通过《晨报》副刊,他得到文学界同仁的关注,梁思成是他的第一个评论家,而《晨报》副刊主编徐志摩把他带入文艺界。同时,他得以通过梁启超得到亲戚熊希龄的帮助,伴住香山双清别墅一旁,常常晚上和熊谈论时事、哲学到深夜,也可以在香山那些幽静的寺院楼阁间随意漫步,度过一段悠闲自在的生活。但归根结底他和这些社会绅士们不是一类人,他写文章,表达自己的看法,最后只好离开,重返精穷的生活。

在香山,他结交了《京报》副刊编辑:胡也频(《京报》这个报纸,到了二十一世纪又在北京出现,然后在2005年的年末是如此的有名,真是有意思)。他和胡也频、丁玲夫妇朝夕相伴、意气相投,追求共同的事业。

在北京,他发现北京能继湘西之后继续给他精神上的支持。这一方面是因为北京的古老文化。他说,北京的某些街道就是"过去600年间两个朝代古典文化的博物馆"。他爱逛琉璃厂,陶醉其中,"忘却一切,流连忘返了"。另一方面是因为北大。他的兄弟把他从琉璃厂拉回北大旁边住,然后一起在北大旁听。那时候的北大旁边,全是穷学生,都在北大蹭课,据说以至旁听生和正式生比例是3:1。在这样的环境里,虽然精穷,他也有自得的一面。他认为北京继承了中国古代那种地道的、非商业性的伦理道德,而上海正好在他的反面。在北京的日子里,他的文字以湘西、讽刺、抒写自我为主,后者主要描写自己被压抑的生活和想振作却在沉重的现实压力下无法振作几乎要幻灭的痛苦。

而他还是去了上海,那个年代最光怪陆离的地方。29年被胡适请去中国公学教课,而进入中产阶级行列,从此无需为生计担心。他继续自己的个性,不仅挑战海派文学的颓废无用,又为鲁迅过分的战斗浪费了自己的才华而叹息。而他,在继续写了一段讽刺作品后,转向新的文学领域,先后发表《边城》、《湘行散记》、《湘西》、《长河》。这些作品,在构思、风格和内容上再也不能让世人忘怀,奠定了世界级作家的地位。

然而,他对文学的热情也开始减退。和每一个有责任感的中国人一样,他更关注的是生活、是社会。在内心里,他的笔虽不是匕首,但也是苦药。他写了很多狂放不羁的散文,同时在33年得以任《大公报-文艺》副刊主编,得以成为一位忠诚的编辑,小心翼翼地培养萧乾等年轻人。他也认真教课、继续钻研古典文学,同时又恢复了对艺术品的兴趣,当然也用情书打动了自己妻子的心。很想看他写的情书,从取得的效果来看,他绝对是情书圣手。

象每一个湖南人一样,他忘不了自己的根。正如他很留念湘西,他也对湖南充满感情。45年他专门写过《湘人对于新文学运动的贡献》。而在29年他写道:"江浙人会做官,又会革命,湖南人一革命就死,江浙人一革命就做委员。过细想来也不是怪事,江浙人是聪明一点,湖南人是呆子。"说明他很在乎湖南人的处境。

他一生追求的是什么,是"美"。他的文章,他对中国古典工艺美术的喜爱,和他对妻子的欣赏爱,都是唯美的,这也是他的文章让人喜欢的原因。"主义"在他那里让位于"美",所以他同情左翼,却不投身左翼。书前面34年他和妻子的照片,他是学生气十足,妻子是恬静内敛,很合适的一对。

而美对于他来说,当然不是惊艳,而是平凡中的神奇。他说:"美是不固定无界限的名词,凡事凡物对一个人能够激起情绪引起惊讶感到舒服就是美。"他仿佛在说,现在流行的Fun也是一种美,真是说出了我辈的心声,也道出了无数玉米、笔迷的心声。而更文学一点,他说:"流星闪电刹那即逝,即从此显示一种美丽的圣境,人亦相同。一微笑,一皱眉,无不同样可以显出那种圣境。"完美地揭示了为什么无数人为蒙娜丽莎倾倒的秘密。所以,只要人性尚存,从文是永不会过时的。

因为对美的感受,以至他看似平凡的诗其实是这样的迷人,比如:

北京六月的雨呵。
虽然大也坏不了许多墙垣。

下次北京下雨的时候,一定念这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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