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已远——安东尼奥尼与中国

昨天，赶到单向街图书馆西海店，去看刘海平的"中国已远--安东尼奥尼与中国"记录片展映。

安东尼奥尼和中国的误会，30年后，到底要瓦解了。

1972年，已过6旬的安东尼奥尼受周恩来的邀请，来到中国。刚踏上中国的土地，他备感新奇的随行摄影师就迫不及待地要开始拍摄，而安东尼奥尼阻止了他。他说，我们先理解，然后再拍。

以安东尼奥尼的天才和能力，我们应该相信他理解的程度。然而，短短一个月时间，6个城市的访问，在如此巨大的中国、如此复杂的中国社会、如此难以捉摸的中国语言，如此难以揣摩的中国人性格面前，实在是杯水车薪、太不够了。这直接导致了影片中一个微小但致命的错误，造成了整个中国与他长达30年的恩怨隔阂。

这个错误只是一个短短数秒的镜头。在这个表现社会主义农业漂亮的猪圈的镜头中，一只憨厚但依旧丑陋的成年猪猪懒洋洋地趴在猪圈里，朝着镜头傻乎乎地摆头晃脑，而响亮的背景音乐却可以被清晰地辨认出正是文革中最红火的革命歌曲，其中斗志昂扬的歌手正在唱道：中国人民正在毛主席的领导下挣脱三座大山的压迫，昂起首来。

这个镜头在当时就立即被认为是对中国人民的极大不敬，深深地损害了中国人民的感情。中国驻美大使在看到这一镜头后愤然离场，无数中国民众在威尼斯放映厅外面集会示威，最后甚至和安东尼奥尼发生肢体冲突，而在中国国内，在江青等人别有用心的策划下，开始了席卷全国的批判运动，试图以此间接损害当初邀请安东尼奥尼来中国的周恩来的威望。

即使30年后，在弥漫着秦淮之色的北京后海，在大家欣赏完憨厚可爱的猪猪的特写而大笑之后，一旦弄明白背景音乐的歌词，这个镜头依旧令人十分难过和不悦。

历史总是这样令人嘀笑皆非。这段被认为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音乐只是当年安东尼奥尼拍摄时养猪场广播站正在播出的音乐，而一点不懂中文的安东尼奥尼们从来不知道这个歌里唱的是什么内容。安东尼奥尼对此充满了委屈。他说："那些人到处乱跑来侮辱我，而我找不到一个人来为我辩护"。自此30年。

2004年9月，安东尼奥尼见到了从中国专程来采访他的刘海平夫妇。这时他的眼中噙满了泪水。这位已经94岁，全世界无数电影人敬若天神的电影大师，牵住刘海平妻子的手，使劲地摇。似乎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当他看到刘海平妻子30年前儿时的照片、30年前他曾经拍摄过的中国山区的照片，他终于放声大哭。也许这30年的恩怨隔阂在这瞬间爆发了出来，局面一时失控 。。。

这位有着共产主义信仰的意大利人，当年怀着对中国和毛主席的好奇和热爱来到中国，30年后，还纠缠着这恩恩怨怨吗？

海平夫妇用了三年的时间，用自己的积蓄，做这样一部纪录片，执着得令人感动。此外，熟悉意大利语的他们还在试图从意大利语直接翻译安东尼奥尼的思想和文章，以最大限度地保留安东尼奥尼的原意，很有意义。海平动情地说，他们对待自己这部影片就像对待自己孩子一样，倾注了全部的身心。我尊重他们的感情。

海平说，他们要一直这样拍下去。对这一点，我却不忍用我的不同想法来打扰他的执着。在我的心底，我宁愿他们停下来。因为安东尼奥尼终将逝去，而他们应该拍他们自己的电影，创造自己的理论。

让我唏嘘的是这段历史，这段令人嘀笑皆非的历史。在弄人的造化面前，任何人，怎样的天才，都不能够心存侥幸啊。

Technorati : 中国, 安东尼奥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