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

The Odyssey of Shen Congwen
美Jeffrey C.Kindley著，符家钦译，国际文化出版公司，05年10月第一版。

沈从文，真性情。他既然能够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对自己的内心世界，对周围人、事和社会的感受，他几乎毫无顾忌地刻画，真是恐怖。而真性情也带来真文字，所以值得一读，真是非常的好。

他祖父年轻有为。二十左右组建地方军抗太平军，25岁就是贵州提督了，而他却不争气：逃学、打架、撒谎、赌钱，帮人写情书，几乎就是一点正事不做。虽然不喜欢守规矩，但本性却不坏，而且有才气。字写得不错，爱文学，喜欢清新的诗，比如李商隐，写起文章来喜欢顺性而为，不想用典故。好锤炼词句，博览群书，又好交朋友，和上上下下各个层面上的人都相处得不错，再加上本来就是将门之后，所以在湘西过得还不错。

然而湘西实在太乱。军阀土匪靠着鸦片收入，互相吞并，滥杀无辜，普通的百姓几乎没有活路。他受不了。从《改造》、《新潮》和创作社刊物中发现了五四的精神并为之倾倒后，他在一场大病里死里逃生，然后他说，我再也不能忍受了，决心到北京，追求一种崭新的生活。他说："我来北京寻找理想"。他又说："我想读点书，读好书救救国家，这个国家这么下去实在要不得！"

刚看完电影频道的《胡同里的波西米亚人》，想来他当年比电影里的朋友们更惨，只能在湘西会馆苦熬。看来每个人一生都会有这样的艰难时刻，这时候，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了。沈从文就是。他傲、他不会服输的。他纯粹是靠自己的文字，开始崭露头角。他的初出茅庐是在北京《晨报》副刊（想不到《晨报》当年这么不错）。梁思成是他的第一个评论家，而徐志摩把他带入文艺界。这时，通过梁启超介绍和本是亲戚的当时牛人熊希龄搭上界，在香山双清别墅住了一段，常常晚上和熊谈论时事、哲学到深夜。这一段香山的日子，这一段在那些幽静的寺院楼阁间随意漫步，悠闲自在的生活，真是不错。但归根结底他和这些绅士们不是一类人，很快，因为在文章中表达自己的看法，只好离开，重返精穷的生活。而在香山结交的当时《京报》副刊编辑胡也频丁玲夫妇成了很好的朋友。他们朝夕相伴、意气相投，追求共同的事业。（而《京报》这个报纸，到了二十一世纪又在北京出现，然后在2005年的年末是如此的有名，真是历史的玩笑）。

他发现北京能继湘西之后继续给他精神上的支持，让身在北京的我略为欣慰。他说，北京的某些街道就是"过去600年间两个朝代古典文化的博物馆"。他也爱逛琉璃厂，常常陶醉其中，"忘却一切，流连忘返了"。他也喜欢在北大旁听快乐的日子。据说那时候北大旁边的平房里，全住得穷学生，然后都在北大蹭课，以至旁听生和正式生比例是3：1，北大也不管，而且考试考好了也有奖学金。在这样的环境里，虽然精穷，他也有自得的一面。他认为北京继承了中国古代那种地道的、非商业性的伦理道德，而上海正好在他的反面。在北京的日子里，他的文字以湘西、讽刺、抒写自我为主，后者主要描写自己被压抑的生活和想振作却在沉重的现实压力下无法振作几乎要幻灭的痛苦。

为了生活，他还是去了上海。在这个繁荣的城市有更多的机会。在上海，他于29年被胡适请去中国公学教课，而进入中产阶级行列，从此无需为生计担心。那时候教授的工资可是相当于现在跨国公司中层的薪水。他继续保持自己特立独行的个性，不仅单挑海派文学的颓废无用，又为鲁迅过分的战斗浪费了自己的才华而叹息，够酷。同时，更酷的的是毫无顾忌地公开追求自己的学生。这样的人，今天哪有活的可能？君不见，杨振宁先生结婚，多少人不惜自己的宝贵时光发表见解，一副势同水火的样子。呵呵。

只有特立独行的个性才能造就天才，这是举世公认的真理。所以，他终于在继续写了一段讽刺作品后，转向新的文学领域，先后发表《边城》、《湘行散记》、《湘西》、《长河》，以自己的构思、风格和内容使世人再也不能忘怀，然后奠定世界级作家的地位。对于自己的作品，他傲。他说，是要比其他的一些作品强的，完全没有什么客套。哈哈，酷吧。

在文学方面达到高峰以后，他的精力开始转移。他把自己的责任感放在培养年轻人上。33年他得以任《大公报-文艺》副刊主编，成为一位忠诚的编辑，小心翼翼地培养萧乾等年轻人。认真教课、钻研古典文学和工艺品。他的情书应该是一绝，至少从取得的效果来看，绝对不是一般的水平。

象每一个湖南人一样，他忘不了自己的根。留念湘西，也对湖南充满感情。45年他专门写过《湘人对于新文学运动的贡献》。而在29年他就知道："江浙人会做官，又会革命，湖南人一革命就死，江浙人一革命就做委员。过细想来也不是怪事，江浙人是聪明一点，湖南人是呆子。"。呵呵。

又要说到"美"了。感觉他一生追求的是一个字："美"。他的文章，他对中国古典工艺美术的喜爱，和他对妻子的欣赏与爱，都是唯美的。而字里行间透露出的美感也是他的文章迷人的原因。"主义"在他那里让位于"美"，所以他同情左翼，却不投身左翼。书前面34年他和妻子的照片，他是学生气十足，妻子是恬静内敛，很有韵味。

美对于他来说，不是惊艳，而是平凡中的神奇，这一点很让人佩服。就是说是淡淡的美，带着芳香。他说过："美是不固定无界限的名词，凡事凡物对一个人能够激起情绪引起惊讶感到舒服就是美。"而更文学一点，他说："流星闪电刹那即逝，即从此显示一种美丽的圣境，人亦相同。一微笑，一皱眉，无不同样可以显出那种圣境。"真是让人绝倒。只要人性尚存，从文是永不会过时的。

看看他看似平凡的诗，就知道这种美了，比如：

北京六月的雨呵。
虽然大也坏不了许多墙垣。

美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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